第壹小說 > 詭三國 > 第2655章顛倒黑白
  許縣。

  孔融被押解到了許縣。

  這可是個大事件啊……

  頓時許縣上上下下就熱鬧了起來,像是過節一樣。

  孔融活下來,過節,孔融若是被殺了,也是過節。大大小小的眼珠子像是黑頭蒼蠅一樣嗡的一下就飛了過來,聚攏在孔融這件事情上,無數的嘴也像是蛆蟲一樣蠕動著,緊緊的咬了上去,吸血吃肉,歡快的發出一陣陣的呻吟聲。

  天災,一定伴隨著人禍。

  發大水了,有災民,也有裝成災民的。

  起山火了,有斗士,也有裝成斗士的。

  人禍,也往往會引起天災。

  在當下許縣之中,歡宴的眾人,吃著血肉,滿臉笑容。

  不就是找個樂子么?

  還有什么比當下孔融之事更大的樂子了?

  所看見的,就一定是真相?

  所聽聞的,就一定是實話?

  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未必如此,可是真當在生活之中遇到了,又有幾個人會去考慮在『真相』與『假象』之間的關系,『實話』和『謊言』之間的問題?

  人們總是覺得自己是需要『真相』的,但在絕大多數時候,所謂『真相』的前提條件,并不是『真相』本身究竟是否真實,而是人們是否愿意相信這個『真相』是真實的!

  一件事情,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即使是虛假的,但它對于那個人來說,就是『真相』!反之,若是人們都不愿意相信這個事情,那么即使它是千真萬確的,也不過只是『經不起推敲的流言』,亦或是什么『不符合實際的想象』而已。

  所以,真相和實話,究竟是什么?

  是『事實』?

  還是『相信』?

  謀逆是不是大罪?

  顯然是。

  那么謀逆之事是不是要詳細徹查,揪出所有的同謀同黨?

  顯然也是必要的。

  可問題是……

  大多數人都清楚,孔融孔文舉的這個『謀逆』之罪么……

  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畢竟有句話叫做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像是那個牢騷滿腹的馬猴,真要是讓他謀反,也肯定是不行的。

  孔融這樣的人,聚集在一起,批判這個,指責那個,是避免不了的,可是說這樣就是他謀反的罪證,立刻就以此來誅殺九族,這恐怕誰聽了都覺得荒謬。

  這就比如像是在后世某群里面鍵政了,然后不僅是一鍵封群還順帶對群友一個個的上門送溫暖查水表義務社區勞動一條龍一樣,顯得多少有些小題大做,矯枉過正。

  于是乎,越發的像是一個鬧劇。

  『參見陛下!』

  崇德大殿之中,百官朝見。

  劉協坐到了寶座之上,先是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郗慮,然后便是微微抬手示意,『眾愛卿平身。』

  該有的流程還是有的,黃門宦官尖著嗓門喊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黃門宦官的話音剛落,郗慮便是步出班列,拱手啟奏道:『啟稟陛下,臣領御史臺同仁,查辦孔氏案,如今已經是查明白了。』

  劉協多少已經知道了一些,但是依舊還是裝作不清楚的問道:『查明白了?那就說說罷!』

  『稟陛下,孔氏一案,乃孔融孔文舉,任北海之時……』

  郗慮絮絮叨叨,將那些內容重新復述了一遍,然后再加上了一些細微的,不是那么重要的罪名,比如什么『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官掖』等等,最后結論就是孔融是一個潛藏在大漢朝廷之中的大叛賊,是郗慮和御史臺的同仁在各種蛛絲馬跡當中抓出了這樣一個對于大漢毫無忠誠,思想崩塌,信念全無,喪失原則,大搞小團體,小集體,和狂傲之人詆毀朝政,不忠不孝,為官不廉,親清不分,貪欲膨脹,以權謀私,不抓不能平民怨,不殺不能安社稷……

  郗慮聲淚俱下,『稟陛下,臣得皇恩浩蕩,忝為御史之長,卻未曾想到孔氏膽大妄為,無視王法,悍然拒捕,擊傷擊亡多位朝廷官吏,實乃罪大惡極啊!陛下!』

  劉協聽了不由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什么就叫做『罪大惡極啊陛下』,聽起來就像是劉協自己是罪大惡極的一般……

  雖然說劉協心中多少也有了一些準備,但是聽到郗慮這么干脆的就孔融說得一文不值,窮兇極惡,罪無可赦,不免也是有些感慨。

  而在郗慮的話音落下,就看見了郎中令,軍師祭酒路粹出列,向劉協稟報道:『陛下!孔文舉事實大惡不赦!諸般罪行,實在是讓臣怒不可及!臣要彈劾以孔文舉為首的一眾孔氏之人,總計九項罪名!罪罪當誅!』

  聽到了路粹的話,劉協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瞄了曹操一眼,神色凝重起來,緩緩的說道:『哦?九項大罪?罪罪當誅?且奏來!』

  『孔文舉罪一,貪污!據臣于北海徹查檔案,發現孔文舉于北海為官以來,貪墨財物,挪用公款,虛報數目,合計貪墨不下五百萬錢!其中,又有假借災,亂之事,斷絕朝堂賦稅,挪為他用,數目龐大,逾千萬錢!』

  『孔文舉罪二,結黨!據臣所查,孔文舉以孔子后裔自詡,利用其名望,大肆招攬亡命之徒,糾集狂妄之輩,收買朝廷官員,示好地方大吏,如今已是在鄉野自成一黨!其中,更有勾連關中,南下江東,可謂所謀甚大!』

  『孔文舉罪三,不忠不孝!孔文舉……』

  『夠了!』

  就在路粹還想要繼續念下去的時候,便是被劉協突然打斷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孔融真的就是謀逆?真的就是不忠不孝?

  若是僅僅看郗慮和路粹舉證的這些,孔融便是一個罪大惡極,居心叵測的大逆之徒!

  可如果是更全面一點的去看問題呢?

  只是可惜,很多人都只是愿意看到他所想要看到的東西,他們不愿意看到全部的事實,甚至還會去辱罵那個讓他們看到了真相的人,是因為揭開了黑幕的人心黑,所以才看到了黑幕。否則一般人怎么都沒看到呢?

  為什么別人都沒事,偏偏你有這么多事?

  為什么大家都可以,偏偏你就不可以呢?

  與資本共情的,未必只在個別時候。

  劉協看著郗慮,又轉頭看了看路粹,沉聲說道:『郗御史,路祭酒,你等二人彈劾孔文舉,可有詳實罪證?若是有罪證,又都是從何而來?』

  郗慮低頭回答道:『臣身為朝廷御史,為陛下效忠,為朝廷負責,自然不敢無的放矢,臣彈劾孔文舉罪名確鑿,皆有御史臺上下調查,以及北海涉案官員招供,經過反復查證,絕不可能有假!』

  路粹也說道:『臣舉罪名,條條屬實!』

  劉協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孔文舉如此彌天大罪,皆由你二人審問而得了?』

  郗慮和路粹對視了一眼,自然也是不好否認,也不可能否認了,便是齊聲應是。

  劉協點了點頭,忽然一拍寶座扶手,沉聲說道:『若是如二位愛卿所言,如此逆賊,為何能持續作惡這么多時間?!難不成這一段時間之內,各地大吏,朝廷九卿都是擺設么?!為何無人清查,直至郗御史,路祭酒二位愛卿才能揭開此事?其中可有朝廷官吏阻擾,可有尚書臺政令不明之處?!查!此事必然大有蹊蹺!繼續徹查!』

  大殿之中,群臣頓時臉色一變。

  看別人的山頭起火,不管是覺得可憐可嘆,還是幸災樂禍,都是和自己有些距離的,但若是現在一把火要燒到了自家頭上……

  『陛下……』

  郗慮一看苗頭不對,便是想要說些什么,卻被劉協一甩袖子,『如此謀逆之輩,如今便是大漢之害,若不是愛卿徹查,又是如何能使得社稷安穩?查!繼續徹查!朕就不信,僅憑孔文舉一介書生,就能糾集如此眾多兇徒!兵器甲胄又是來源于何處?金鼓旗角又是得于何方?!青州可否有賊人與其勾連?!潁川是否有內賊暗通氣息?!郗愛卿!路祭酒!詩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難也!此事就交待給二位愛卿了!絕不可就此而停止!當徹查謀逆,以絕后患!朕累了!今日便是先到這里罷,退朝!』

  說完,劉協站起身,甩了袖子就走。

  百官無奈,不管是怎樣的心思,也就只能是在黃門宦官的尖嗓子里面低頭而拜……

  ……=╮(╯▽╰)╭b……

  大漢三四百年之間,士族子弟進入仕途之后,從中層想要往高層爬的時候,升遷的途徑其實和其后的封建王朝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

  首先是要進入對于朝廷的政策要有比較清晰的認知,對于各項法律法規,以及對于朝廷的派系和人物之間的關連有一個整體上的認知,這就使得至少要達到侍中、監察御史,或是九卿之下的一些重要官職,甚至是三公之下的某曹之后,才算是一個比較好的晉升點。

  然后,再外放到地方,擔任某地的太守,重要大縣,封國,并在不同的州郡之內調任兩三次,如此才能積累到足夠的資歷、經驗與人脈,這是第二步。

  接著,若是官員在擔任地方大吏期間政績足夠出色,在朝中的靠山也足夠硬朗,則是重新重新回中央,在資歷、手段、能力,運氣皆是足夠的情況下,更是可以更進一步,成為朝中重要人物,位列三公,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而,這只是正常的升遷途徑,對曹操等一系列的曹氏夏侯氏的人,卻并不適用。

  這些曹氏夏侯氏的人,進入了官場之后,就像是闖進了莊稼地的野豬群,將原本莊稼地的規則攪合得一文不值。

  之前太亂了,各地紛爭不斷,朝不保夕,誰也不知道今天城頭上掛著的旗幟,明天會不會就換成另外一種,所以也來不及去計較,也不會去想什么,能活下去就不錯了。但是隨著局勢的漸漸穩定,三足鼎立重新形成,階級之間的流動障礙就體現出來了。

  當然,各個封疆大吏的區域,比如斐潛,孫權等人也是如此,都有類似的問題。

  只是斐潛那邊略好一些,坐在頂級的一些位置的人,都是在幾次血雨腥風當中刷出來的榮耀,只有后來的幾個人比如司馬懿諸葛瑾諸葛亮這樣的年輕一代,才還偶爾會被旁人質疑和敵對,但是再刷幾次副本什么的估計也就沒什么人敢嗶嗶了。

  像是龐統荀諶荀攸賈詡徐庶等人,基本上當下沒有人敢去輕易的搞什么小動作,畢竟之前搞小動作的人都已經死了,死相極慘的擺在道旁。

  同時在斐潛治下,尸餐素位的直系無能之輩并不多,吃閑飯的和曹操孫權比較起來,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大多數官吏都是有能力的,中下層的官吏也是考試當中選拔出來的,所以上上下下自然也就矛盾相對少一些,大家幾斤幾兩都有數。能不能升職,比劃一番,能者上,庸者下,贏了就是風光上任,輸了就是技不如人。

  沒什么好說的,說了也沒人會聽。

  不服氣就去考試!

  每年恩科也沒禁止基層小吏參加,更沒有什么三十五周歲的死亡線,或是叫做畢業線,所以只要有能力想要上,那么就有機會,也就自然少了很多的怨言。

  然而在曹孫二人這里,大批的本族子弟走捷徑,往往也就意味著會存在某種隱患!

  曹操此處更是嚴重!

  外派地方為官,成為封疆大吏,看似遠離了朝廷中樞,期間也頗為辛苦。但對于那些有野心的官員而言,卻絕對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一步。因為本身大漢陳舊的二元君官吏架構,使得一旦有機會成為了封疆大吏,便是地方上的小皇帝!在提拔親信、收買官員、拓展人脈的時候,也沒有太多的壓力與競爭。只要用心經營,就可以得到大量的親信與朋黨,日后進入朝堂中樞。也有人可以幫襯自己。

  可是現在,這些其他族姓子弟的晉升路線被打斷了。

  然后曹操收攏各地郡縣的時候,除了幾個地方是打爛了之后收來的之外,其他大部分的區域都是翻修的,只是表面上繞開了原本ID的妖機,想要設置還原,立刻就暴雷。

  曹操如何不明白這一點么?

  所以老曹同學一直都在操作,真操做。

  老曹同學致力于將別人的夫人變成自己的夫人的偉大事業之中,這樣以來別人的兒子就成為了自己的兒子,那么在這么多的養子當中,自然就會有一些優秀的子嗣出現,從而避免了自家子嗣孤單,勢力不夠的情況。

  另外一方面,老曹同學在不斷的削弱地方鄉紳的力量。

  能收買的就收買,能拉攏的就拉攏,只有實在是沒辦法的,才會痛下殺手。

  就像是對付孔融。

  孔融當年從許縣城下逃回到了家鄉之后,曹操一直都沒有去做什么,也沒有說要將孔融如何,為什么忽然當下就對孔融下手了?

  是那些北海舊賬,總于是昭白天下?

  很顯然,并不是,只不過是孔融這一段時間把他自己陷進去了。

  原先郗慮想要搞孔融的時候,曹操都沒怎么理會,也沒有十分的在意,畢竟當時他關注的重點并不是在孔融身上,可是曹操也沒想到,孔融嘴上說不怕不怕,心中還是會害怕的,所以他免不了就會參加一些聚會,然后見一些人,以此便覺得自己還在『民眾』的擁護之下,獲得些許的安慰。

  只不過參加宴會,當然就要喝酒,而酒喝多了,說的話有時候就不經過大腦了,然后被有心人錄……呸,透露了出來,自然就惹怒了曹操,還有曹操之下的那些曹氏夏侯氏的人。

  有些事情,就不能讓普通的百姓知曉為好!遮羞布,還是要遮的,要不然一上臺,臺下民眾就發笑,說這個官的屁股上有好大一個字啊,那還怎么管理?那還如何治政?

  孔融上奏了《宜準古王畿之制》,在奏章之中,孔融主張『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意思就是要曹操滾粗潁川,將豫州留給天子劉協來經營,這種完全站在天子角度去考量,尊崇天子,擴大漢室實權的建議,明顯與曹操實行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策略相左。

  當然,除了這些場面上的事情之外,孔融當下也卷入了另外一件事……

  所以,曹操就要讓孔融去死了。如果不能按死孔融,那么就肯定會有第二個人上來噴,第三個,最后一群見習和學徒都蜂擁而至了,到時候曹操怎么辦?

  當然,如果說孔融能夠轉變態度,投向曹操一方,那么曹操必然也會上演一番『禮賢下士』的戲碼,甩靴子什么的就不必細說了。只可惜孔融本身只會讓梨,而且讓得傻了,他還以為這一次,就像是當年他和兄長在爭死一樣,是千萬光華名望加身。

  在人設和人生當中,孔融最終選擇了人設。

  在許縣的大牢內,孔融雖然不能見客,但是在監獄之外,始終有『民眾』前來探望,『自發』的在高聲呼喝著孔融的名字,表示對于孔融的『支持』,這也更加讓孔融堅信,苦難只是暫時的,光明就在前方!

  可是孔融根本不清楚,那些所謂照耀在他身上的光華,究竟是人造的,還是天然的……

  光華迷人眼。

  迷住了眼,當然就看不清楚腳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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